凡煙小說

第157章 陵墓 反派視角。

關燈
第157章 陵墓 反派視角。

幽州, 百尺樓中。

李廓最近一直往幽州北部的群山裏跑,溫行不解,卻也沒問。

白琚的瓊琚寶閣會傳來 洛陽的消息, 溫行得知, 鐵關河將要越過黃河, 往北攻打只有一河之隔的蕭遙。

這麽做也是為了消滅隱患, 鐵關河此前錯失良機, 坐看蕭遙、溫蘭殊在北境做大,如果不挫一挫北方兩位霸主的銳氣,即便稱帝也是內憂外患。更何況,通往皇權的路上, 怎麽可能沒有功勳來堵住悠悠之口?

溫蘭殊會怎麽應付呢?

溫行被李廓關了起來, 原因不過是溫行些日子的舉動讓李廓不大開心。李廓不相信李暐對自己的兄弟情,更不喜溫行主張修覆祠堂,認為他是亂出風頭。

與之相比, 李廓更希望溫行什麽都不做, 就在那兒坐著,插花養魚什麽都可以,就是不要說話,李廓不愛聽。

這幾日李廓回來都比較遲, 他在群山之中建了避暑臺,亭臺樓閣林立, 簇擁著中間的百尺樓。他站在巍峨百尺樓前,樓頂的光亮依舊亮著。

他問仆從,溫行有沒有什麽動作,得到的答案是否定的。

於是李廓美滋滋地上樓,他逸興遄飛, 躊躇滿志,剛好看到溫行在閣樓裏自己跟自己下棋,徑直走上前來,滿臉映照在燭光下,令溫行有一些愀然。

其實雙生子一生下來是像的,但是隨著兩個人年歲漸長,應該越來越不像才是。可李廓好像一直在學習李暐,有一瞬間,溫行甚至以為李暐死而覆生。

“希言,你不好奇我去哪兒了?”李廓從棋奩裏抓起棋子,順著棋盤的走勢下棋。

“……”

“哦,我忘了,我給你下了藥。”說罷,李廓從自己袍衫前襟的袋子裏掏出瓷瓶,“你服下吧,陪我說說話。”

溫行服下解藥,片刻後,喉嚨裏淤塞的一團終於疏解開來,“你可以找別人。”

“但我和李暐都認識的人,只有你了。”

“這也是你帶我來幽州的目的吧。”溫行目光如炬,輕輕松松看破了李廓的內心,也讓李廓坐立不安。

果然還是不說話的好,李廓這樣想。

“你說話一直都是如此。”

“你一直都明白。”溫行在手裏握著一把棋子,玲瓏珠玉碰撞,劈啪作響。

“沒關系,反正一切都要結束了。”李廓長舒了一口氣,望向燦爛星空,“你肯定也知道你兒子要來打幽州了吧?”

溫行沈默。

“怎麽,是很激動,你兒子終於要來找你了?”李廓眼睛骨碌一轉,“他肯定想在徐舒信找到你之前,把你救回去。”

“你……”溫行忽然昏昏欲睡,頭暈腦脹,雙手撐著桌案,緊閉雙眼,酸痛感驟然襲來。

“如果父親在城裏,那麽他會怎麽選呢?他還會這麽雄心壯志,要蕩平幽州麽?我很期待啊。”李廓說罷,溫行當即倒在桌案上。

“希言,你對我竟然一點防備也沒有。”李廓笑道,“我怎麽可能讓你兒子如意呢?溫蘭殊,你又要名又要利,想要的可太多了。”

李廓喚人將溫行背下樓,避暑臺前,徐舒信等待已久,匆忙讓人把人質溫行放入車廂之中。

“如果溫行出事,我不會手下留情。”李廓帶著幾分壓迫感,和面上笑意盎然的神情截然相反。

“這……可您不是要殺他……”徐舒信擦了擦額頭上的汗,不知為何,看見李廓總有一種看見鬼魂的感覺。

“啊,我為他準備好了歸處,所以我不希望他在進入那‘歸處’之前,被人捷足先登,節帥明白吧?”

“是,是。”徐舒信連連應允,實際上他比李廓還擔心溫行出事,萬一溫蘭殊因此遷怒,整個幽州理虧,當初曹操就是因為父仇屠徐州。

但不管怎麽說,要挾人家親爹也太缺心眼了。

誰能想到蜀王沒死,還把溫蘭殊的親爹送上門呢?徐舒信如果不抓住這個機會,就是真的蠢貨了。

“出於交換,我會在幽州以北的落翮山舉行瓊琚寶宴,還望節帥不要阻攔。以及,溫蘭殊兵敗之後,我會把溫行接回來。”

“當然,當然。”徐舒信借坡下驢的功夫一流,“我找溫相,也只是為了應付溫蘭殊,不會礙蜀王的事。”

忙完一切,徐舒信的軍隊消失在沈沈夜色中。他的隨從不明白他為什麽千辛萬苦把溫行找來,不為著再續前緣,竟然又把溫行送了出去。

繞這麽一大圈子有什麽意思呢?

李廓獨自一人來到蒼茫群山之中,他走到一處山巒前,用手一按,就打開了一處暗道。

叢林掩翳下,這處暗道其實很不起眼。李廓步入黑暗一片之中,在長長的甬道裏自如穿梭,裏面的蠟燭是新的,燭淚都沒有堆疊幾層。

他穿梭許久,終於借著燈光來到一處寬闊所在,擡頭一看,剛好是穹頂的構造,上面有二十八星宿,地面四四方方鋪滿地磚,四周也是各種神仙儀仗的壁畫,靠近門口那裏有兩列武衛。

天圓地方,日月星辰——這不是暗室,而是“陵墓”。

只有天子的墳墓才可被稱為陵,大周的皇陵建制也有規定,需要依靠山坡,依山建陵,在長安便是如此。除此之外,皇陵大小以及規格設置,都有相應標準,壁畫上的侍女侍衛,也是人們幻想去另一個世界之後能夠依舊服侍自己的人。

正中央是李暐的畫像,身著天子袞冕,垂下十二旒,肩挑日月。手中白玉圭,腰間玉班劍,腰側長組玉佩,無一例外都是天子該有的規制。

梓宮前忽然冒出一個黑影,從頭到腳都蒙得嚴嚴實實,“人找到了,你要怎麽辦?”

“尹照,你完成了任務,很不錯。”

“加錢就行。”尹照得意一笑,“錢給到位,讓我掘太祖的墳也不是不可以。”

“你竟然找到墓室入口?”

“啊這個,很好找的,一炸就開,幹我們這行的要是不懂點兒風水堪輿,趁早改行。”尹照收拾著自己的家夥什兒,叮鈴咣啷一大堆大大小小的器具從包裹裏跑出來,“你的要求還挺奇怪,我在墓道裏擔心受怕了好久,生怕被人抓到。”

“大周自顧不暇,盧彥則忙著和五部聯盟打。皇陵被盜也不是一次兩次,天下大亂,他沒工夫。對了,我讓你處理,也都處理好了?”

尹照從包裹裏掏出一個匣子,“都好了。”

這匣子造型精巧,四四方方,約莫一只手掌那麽高,四周有金銀平脫和綠松石點綴,檀木匣子色澤溫和,觸手生溫。

“……下次別讓我做這些。”尹照拿起胸前衣領合心下的護身符,默默祈禱,手忙腳亂,嘴裏念念有詞,聽起來是在吟誦《往生咒》。

“沒有下次了,你可以走了。”李廓懷揣寶匣下了逐客令。

尹照完成這一單生意賺得盆滿缽滿,但他按照李廓的意思來,難免傷了陰德,畢竟把人家皇帝從陵墓裏拽出來然後……挫骨揚灰。

他給的實在是太多了——尹照接這單生意的想法就這麽簡單,而且盜墓賊如果堅信有什麽報應,也不會幹這一行。

尹照離開後,墓室只剩下了李廓一人。那石棺晶瑩冰滑,在周圍燭光照耀下,閃爍著光芒,一點一點,猶如散了一地的水晶。

李廓反覆比較棺材的長度,發覺自己能躺進去,他對懷抱中的寶匣說話,“你看看這個梓宮,還滿意嗎?我去不了皇陵,你來陪陪我好不好?”

他又站在畫像前,透過那照他五官樣貌畫的畫像,回想李暐曾經的面目,可他依舊老了,臉上多了許多細紋,面目也疲憊不堪,他對畫師說把他畫得年輕些,畫師還以為他愛美。

李廓指腹劃過畫像的臉,“你是不是覺得我一個人的話還是不夠?我給你找來溫希言,他是你最信任的臣子,甚至你信任他超過我,他怎麽能不去陪你呢?”

說罷,他滿足一笑,一切都掌握在手中,用溫行的幌子克制溫蘭殊,然後通過瓊琚寶宴引溫蘭殊救父,緊接著……

就是和溫行一起去“歸處”。

李廓躺進石棺,也只有在這一刻,懷揣寶匣的時候,他才能意識到哥哥回來了,他和哥哥能緊緊相依,就如同小時候母親因為讖言不讓他們見面分開撫養,而李暐總會跨過重重宮殿給他拿一卷書、一盒糕點。

冬天李廓宮裏的炭火不夠足,李暐很生氣,作為太子他有資格責怪下人,李廓看哥哥好生威風,在宮人悻悻退下的時候給李暐鼓掌,“哥哥好厲害,我想像哥哥一樣!”

什麽時候開始改變的呢?估計是從李廓長大後知道禮儀尊卑開始。小時候他們的世界都很小,只有對方,因為他們是血濃於水的兄弟。

他堅信李暐不會變,永遠是那個冬日給自己送糕點的哥哥,然而事實一次又一次讓他絕望。

李暐有了妻子和孩子,還有了最信任的臣子。千秋萬歲後,李暐的孩子會接過皇位,妻子會成為太後,依舊籠罩著朝堂,李暐信任的臣子會繼續效忠新的皇帝,整個朝堂沒有李廓的立錐之地。

弟弟被挪到了最後。

相比起李暐,李廓討厭成家立業,他的世界太小,容不下另外一個女人。他納妃幾年終因相處不悅而和離,和離之後的王妃嫁給世家子,婚姻美滿稱為一時賢女子,人人都說要擇良人,字字句句都在指摘李廓。

但李廓不在意。

李廓的眼裏只有那個人,他會在日中的時候,偷偷在東宮殿門口的樹後等兄長散朝歸來,只看那麽一眼就好。彼時李暐乘坐肩輿,一身白衣,外罩一件紗袍,手支著額頭一側,肩頭落雪,睜眼微怔。

“下雪了。”李暐伸出手去,一片雪花穩穩落在掌心,而後轉瞬便化了。

肩頭的雪撲簌簌掉了下來,讓李廓霎那間魂飛天外,整個天地恍若只剩下了一片空白,只留下了遠遠相望的兄長和自己。

那已是他整個世界。

本站無廣告,永久域名(fanyan.cc)